“我覺得學習西醫知識是挺好的,我學了西醫以后,覺得對自己的知識面有所幫助,對借助于西醫的理論知識來理解中醫也有幫助,但要把位置擺正。如果不把位置擺正,同學一到醫院里去強化西醫訓練,適應病房的需要,會用西藥,變成了西醫,那就錯了。

——周仲瑛

問:周老,請您先介紹一下自己老家情況。

周老:按現在所謂“祖籍”的說法,我應當屬于江蘇南通如東馬塘人,但從上一代祖籍來說實際上是浙江寧波慈溪人。因為,據我的先輩一一也就是我的祖父和我的父親講,我的祖籍是浙江寧波慈溪的車輪橋,那時我們家還有幾畝薄田,并且,據我所知在當地我們家已經是五代醫藥世家。

問:您的祖上為什么會遷居到南通?

周老:是因為太平天國的運動。太平天國雖然說是“革命”,但畢竟在當時算是一個戰亂,人們受戰亂之苦,常會背井離鄉。我的先人也因此流落到江蘇南通的如東。過去,如東馬塘這個地區靠海邊,可以說是個“世外桃源”,不太受戰亂影響,所以就逃到那邊。

我的太祖父就在馬塘這邊安家、行醫,并開設了一個藥房,藥房的名字叫“松壽堂”。后來,家道曾有一些波動,我的父親作為家庭的一個單嗣繼承了祖輩的中醫事業。

問:您是怎么走向中醫之路的呢?

周老:在這樣的家庭歷史背景下,最重要的是給了我學習中醫的機遇,奠定了熱愛中醫的思想基礎。因為耳濡目染,從小就見到了很多病人來看門診,而那個時候和現在的疾病譜不大一樣,急性病很多,像急性腸炎、痢疾、瘧疾、濕溫、暑溫等這些夏季的熱性病,慢性病、疑難病占少數。過去的醫療條件較差,在一般群眾中,有了急性病才去找醫生。這類病見效快。自己無形之中就受到了熏陶,為我學習中醫在思想上奠定了基礎。

現在回過頭想,要學好中醫,首先還是要解決思想認識問題。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你如果不信任中醫,不相信中醫能解決問題,你怎么能會熱愛中醫呢?怎么能鉆進去呢?你學了中醫,你就要熱愛中醫,因為中醫有自身的一套理論特點,不經實踐是得不出真知的。這可能是一個先決條件吧,但這個先決條件很重要!結合現在中醫高等院校學生的專業思想,我不禁聯想到,假如來自中醫世家,專業思想可能就容易鞏固一些,否則,就要看個人的修行了,你是否相信中醫?將來能否是個好醫生?能否做中醫事業的繼承人?人各有志,不能強求。

問:您是怎樣讀書的?

周老:回顧自己的讀書歷程,雖然小時候讀的是現代式的小學,但是也曾經讀過《三字經》《論語》等不少傳統文化代表性著作。大約在我13歲的時候,小學畢業以后,日本人侵略占領了我的家鄉,便無書可讀,沒有學校了,這是一個客觀條件。第二,我們家是個中醫世家,在這樣一個內外因素影響下就決定是承家業、學醫道。一開始,我的父親叫我學文,我學文最主要學的就是《古文觀止》,單這一本書我能背得滾瓜爛熟的就有一百多篇,包括《桃花源記》《歸去來辭》《師說》等,這些文章的背誦確實有好處。中醫本身就域于中國傳統文化、科技、藝術范疇,如果沒有傳統文化基礎,就不易搞懂中醫理論的內在含義。而知曉傳統文化,懂得古漢語的詞義,對中醫古代醫籍的理解和感悟,就比那些沒有學過古漢語的要容易入門。我們現在對傳統文化及古代漢語要求不高。有了中國傳統文化基礎知識,對古代醫籍就容易理解其義,接受其思想,傳承其經驗。

在學文的過程中,也包括對有關經典醫論的學習。印象最深的是張仲景的《傷寒論》緒論,到現在還能背出來,還有《千金方》的“大醫精誠”等。現在看來,當時學了這些醫論還是很有意義的,使自己逐漸感悟到做醫生首先要樹立“仁心”“仁術”思想,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要“全新全意為人民服務”,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就要出多大的力量,要認真地、仔細地、一絲不茍地盡自己的力量為病人解除痛苦,對任何一個病人一定要認真負責,不論貧富貴賤,不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老百姓,做醫生就是要一視同仁,醫生要講醫德。所以醫德教育要重視。我在當學院院長期間,經常強調要重視學生入學教育,強調專業思想、醫德教育,強調醫德醫風。即使今天以經濟為主導的社會,強調醫德教育仍然不能丟。總體來講,中醫界醫德醫風還算不錯,但也少數年輕醫生盛氣凌人,對病人不耐煩,有些“變質”,醫德不能丟啊!

問:請您講講您讀書的故事?

周老:讀書的故事?我是怎么讀書的呢?先學文,一兩百篇古文篇目擰成一個一個紙卷,老師讓你摸一個你就要背出來,先打好文化基礎再讀醫書,需要背誦的《藥性賦》《湯頭歌訣》也是這樣辦的,這種訓練是一種非常好的基本功訓練。雖是很原始的方法,但也是一種很成功的方法。當然現在來個現代化的知識競賽也很好,可以采取一些更先進的方法來學。

問:您在學醫過程中很順利吧?

周老:在學醫過程中,受的磨難或者說曲折是很多的。一開始就感覺到中醫有危機,從新中國成立前就看到國民黨對中醫的壓抑。新中國成立后也一度采取了改造中醫的政策,我當時是個體中醫,因此也是被改造對象。曾經參加過南通地區的中醫進修班,學習西醫,我覺得學習西醫知識是挺好的,但他們辦這個學習西醫班的目的不純正,不是說讓學中醫的人增加點西醫知識為我所用,而是想要改造變成西醫。我學了西醫以后,覺得對自己的知識面有所幫助,對借助于西醫的理論知識來理解中醫也有幫助,但要把位置擺正。如果不把位置擺正,同學一到醫院里去強化西醫訓練,適應病房的需要,會用西藥,變成了西醫,那就錯了。

所以,我近兩年提出了四句話:“源于中醫”,因為我們是從事中醫事業的;“衷中參西”,當然學一點西醫的知識補我不足,比如辨病問題,檢查診斷問題,觀察療效問題,都是可取的;“繼承發展”,就是走中醫自身發展的道路,不是用西醫來改造中醫;“回歸中醫”,指最終回到中醫的位置上。這些是親身體會、親身經歷形成的觀點。這里就涉及一個問題,就是對中醫和西醫兩套醫學理論關系如何處理,一定要以我為主,以中醫為主。否則,勢必變成從屬,那就失去中醫的本體了。所以位置必須擺正,而位置擺正的根本還是在于思想觀點。我們一定要抵御一百多年來民族虛無主義對中醫學的一些沖擊和干預。民族虛無主義對中醫的危害、毒害很深,一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一段時期仍然如此。


國醫大師周仲瑛:學西醫,不是要把中醫改造成西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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